小女孩儿，是不是都对相貌高度关注？我只知道我女儿小年是这样。我自己呢？我的老记忆，用了这么多年，像磨损过度的硬盘，好多文件都丢失，我真记不起曾经五岁的我，是什么样子。
总之，小年一向觉得自己是最美的，但有时也不免向我求证：妈妈，我长得漂亮吗？多少分？
我毫无疑义地答：100分。
她不放心，又问：其他小朋友呢？无比较，则分数无意义。否则万一人均100分呢。
我内心斗争取舍了一下：99分吧。又补充，对于他们的妈妈来说，也都是100分。但因为我是小年妈妈，所以，小年是100分，他们统统只能99。
她满意了，却突然问：妈妈，你小时候多少分？
我一怔，眼前一列黑暗火车无声滑过，倚窗有个灰灰土土的身影，是永远的丑小鸭自己。好汉不提当年勇，何况并无当年勇可提，我不忍心把刻薄的话放在自己身上，说：爱我的人觉得我美，不爱的人不觉得。我想，50分吧。仿佛嗅到春夜盛放的丁香花，味道有一种隐隐的悲哀。
那你现在呢？
有了小年，我得到的爱，量与质都极大提高。我想了想，尽量公允地说：算75分吧。
小年立刻就不干了：你这么漂亮，怎么会75分，至少是57分。
我试着向她说明是75更大，她却死活不依：不对，是57大，你就是57分。唉，数字概念尚未建立。我妥协了：好吧好吧，妈妈57分。小年坚定地点头：妈妈最漂亮，妈妈有57分。
总有一天，小年会建立正确的美丑观。但，其实这潜移默化现在就开始了：所有迪斯尼动画里的女主角，都纤腰一握，大卷金发偶尔有个黑发，是花木兰或者印第安公主。小年两岁多，走在餐厅楼梯的红地毯上，就骄傲地拎着裙摆。她是跟公主们学的。
但对家人，我们深爱的人，是否会网开一面？并非儿不嫌娘丑，那是意识到丑陋但用理性克制，应该是儿不觉娘丑。所有人皆厌弃的缺点，在孩子眼里，都是独一无二的母亲之美。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，每个孩子，都是母亲的小小情人，看母亲，无处不美：早上起来睡蓬了头发，也像青草地带着露珠，无章有序，隐约的春之节拍。
往后，小年会挑剔我胖，不认同我鞋跟的高度，指责我裙子的花色：你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呀？她是枝头初生嫩叶，赭红里面透着浅浅碧意，把去年的旧叶衬得更加灰头土脸。但她，不会认为我难看就像，我从来没认为我母亲难看一样。
爱与美，其实是通假字，爱她，一定觉得她美。每一段感情，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，都包含着喜欢、怜惜、互相拥有的安全感以及朝夕相处的气味相投。对我笑的容颜，最可爱；抱我的双手，最甜美。我爱的人，就是美人儿。
小年对我来说，是100分，虽然我对她，只有57分，但，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分了。是的，爱我的人觉得我美。这把年纪，还能有这分数，我非常知足。
文/叶倾城
